规范涉案财产处置 学者呼吁加强司法审查-经济频道

  •   【财新网】(记者 单玉晓)在以往的刑事司法实践中,办案机关“一锅端”式查封、扣押、冻结企业财产,腐败官员构陷企业家后侵吞其财产,类似公权侵害私有产权现象饱受诟病。在强调完善产权保护的背景下,如何规范刑事涉案财产处理备受关注。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近日举办“完善被指控人产权保护研讨会”,与会学者认为,避免侦查期间办案人员违法处置涉案财产,应建立司法审查机制,完善刑事诉讼侵犯财产权的事后救济和追责机制。

      同样来自中国人民大学的王旭教授认为,对涉黑财产的范围界定需要在法理上阐明。“财产是否涉黑根本标准是财产使用流转,参与了涉黑活动。但很显然,不少情况下,公安机关不分青红皂白,只要是企业的财产或者个人的财产就作为涉案财产处置,这就混淆了犯罪和犯罪人。人可以犯罪,但不是人干的每一件事都是犯罪,不是所有的财产都是用来直接参与犯罪意志的形成和犯罪活动。所以如果这个标准不厘清,我想类似的案子会持续出现。”

      与会学者还提出,根据《国家赔偿法》,如果国家工作人员有故意或重大过失的,国家赔偿义务机关可以追偿该工作人员,但这一追偿机制在现实生活中应用较少,没有惩戒与追责,会加剧权力滥用。因此,应完善刑事诉讼侵犯财产权的事后救济和追责机制。

      李奋飞表示,把企业整垮不是办案目的,保障涉黑案件当事人合法产权应坚持四个原则。首先,审查涉黑财产的来源和取得方式,应具有明显的违法、违规性;其次,甄别涉黑财产时仍然应该坚持疑罪从无原则,证明涉黑财产的来源和取得方式、违法违规的责任在控方,如果控方不能拿出充分证据证明财产来源和取得方式违法违规,应该做出有利于涉案人的解释;再次,处置涉黑财产时应注意保护其他单位和个人的合法财产,尤其注意涉案的公司、企业是不是存在其他股东和投资人,绝不能将其他的合法财产当成涉黑财产进行收缴、没收和拍卖;最后,处置和界定涉黑财产时,应严格依照法定程序进行,确保相关利益主体的参与和救济机会。

      若侦查阶段办案机关随意查封、扣押、冻结涉案财产并非法处置,当事人如何获得赔偿?对此,王殿学律师认为,根据《国家赔偿法》及司法解释,行使侦查、检察、审判职权的机关以及看守所、监狱管理机关及其工作人员在行使职权违法对财产采取查封、扣押、冻结、追缴等措施的,受害人有取得赔偿的权利,“不是非要等到判决无罪以后才能申请赔偿”。

      避免侦查期间办案人员违法处置涉案财产,应建立司法审查机制。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副教授彭新林认为,司法机关特别是法院进行事前和事后的审查,法官在审查过程中发现办案机关采取查封、扣押、冻结措施超标的、超范围或者没有法律依据的,办案机关应承担相关责任。

      一个人被指控的罪名成立了,如何公正处置他们的财产?陈永生认为,中国刑事诉讼中的查封、搜查、扣押程序过于简单,应进一步完善。比如,决定主体简单,西方发达国家搜查、扣押、查封财物必须是警察向法院申请令状,由法官独立签发令状,而中国目前是侦查机关自己有权决定是否采取这些措施。

      根据《刑事诉讼法》,查封、扣押、冻结物证或书证属于侦查措施,需依正当程序进行,司法机关应退还经查实与案件无关的财产,否则当事人可申诉或控告。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陈永生结合有关规定进一步表示,法院作出判决生效后,有关机关才可处理查封、扣押、冻结的财物及其孳息,即办案机关对涉案财产的终局性处理必须在法院裁判后,只有在三种特殊情况下可以在侦查阶段处理:事实清楚且有明确被害人的财产,可在审判前归还被害人;容易腐败或变质、难以长期保存的财产可在侦查阶段处理;毒品、违禁物品可在侦查阶段处理。

      继中共十八届三中全会要求规范查封、扣押、冻结、处理涉案财物司法程序后,中共中央、国务院2016年11月发布《关于完善产权保护制度依法保护产权的意见》,明确提出妥善处理历史形成的产权案件,严格规范涉案财产处置的法律程序,审慎把握处理产权和经济纠纷的司法政策。中央政法委书记孟建柱也曾表示,对涉嫌违法的企业和人员应依法慎重决定是否采取拘留、逮捕和查封、扣押、冻结等强制措施;树立善意理念,确实需要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要严格依法进行,防止超标的、超范围,最大限度减少对企业正常生产经营的不利影响;对已经查封、扣押、冻结的涉案财产,要严格区分违法所得与合法财产,对违法所得依法予以追缴、上交国库,对合法财产依法尽快返还。

      据财新记者了解,实践中,侦查机关超范围搜查、扣押、查封企业涉案财物并违法处置的做法并不鲜见,辽宁袁诚家案便是例证。

      据袁诚家代理律师王殿学等介绍,袁诚家曾是辽宁省本溪市政协委员、鞍山市人大代表,2014年1月24日因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六项罪名被营口市中级法院判处有期徒刑20年,其妻也获刑三年五个月,法院还判决追缴、没收袁诚家20多家企业、企业账户存款和企业车辆30台,认为这些是该涉黑组织聚敛的财物及其收益。2015年11月24日,辽宁省高级法院(下称辽宁高院)终审维持袁诚家等人量刑,但判决对袁诚家被查扣的部分财产予以返还。辽宁高院认为,已有证据不能证明袁诚家的17家企业及其企业账户资金等用于违法犯罪活动及与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具有关联性。此后,袁诚家夫妇依据二审判决向辽宁省公安厅申请国家赔偿,要求返还先前违法扣押或处置的现金、投资款、物品及袁诚家的17家企业,共计37.3亿元。2017年5月18日,辽宁省公安厅正式受理这起国家赔偿申请。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李奋飞总结涉黑犯罪多份判决书后发现,该类个案在财产处置方面差别较大、标准不一。他分析,《刑法》仅规定犯罪分子所得的一切财务应当予以追缴或者退赔,但哪些财物应当认定为涉黑犯罪的违法所得?法律和司法解释都没有做出明确规定,追缴和没收标准不够明确导致实践中有着不同理解。“一个人被定为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难道他家的所有财产都变黑了吗?难道孩子的铅笔都可以没收吗?”

      “法院不能做是一回事,不愿意做是一回事,但法律规定必须要做这个事,要承担责任。如果司法审查不严,造成跟案件无关的财产大量被侵犯的话就要负责任。”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沈岿认同彭新林的观点。

      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近日举办“完善被指控人产权保护研讨会”,与会学者认为,避免侦查期间办案人员违法处置涉案财产,应建立司法审查机制,完善刑事诉讼侵犯财产权的事后救济和追责机制。图/东方IC